如果要评选今年最有影响力的调查报道,《新京报》7月2号刊发的《罐车运输乱象调查:卸完煤制油直接装运食用大豆油》应该能上榜,这篇报道不仅揭开了食用油转运中一直存在的安全问题,而且点名道姓地指出了中储粮等大企业在管理上的漏洞。
《新京报》一直以来以敢言著称,不管体制内外、国企民企,只要发现丑闻,大都是点名道姓,这次报道刊发后,就有媒体以《新京报这次把5位大佬都得罪了》为题发文来指出这家媒体有多“刚”。
不仅《新京报》这家媒体很刚,撰写这篇报道的记者韩福涛也很厉害,他操刀的报道涉及到对服装产业童工、地下赌场、医保骗保、冤案、走私等阴暗产业的揭露,可以说就没有他不敢卧的底。
比如为了起底胖哥俩肉蟹煲的食品安全问题,韩福涛卧底在餐厅后厨,每天切四五百斤土豆,刷几百个锅。
报道一出,这个在全国各地有400多家门店的网红餐厅连锁立刻被罚50万,卧底的门店被立案查处,创始人向公众挥泪致歉。
然而,就是这么刚的媒体和这么刚的记者,在涉及到某些企业时却是“犹抱琵琶半遮面”。
就在三个月前的315期间,这位敢挑战央企的调查记者韩福涛还扒过一次亳州中药材网售乱象。今年《新京报》刊发的315系列调查 ,其中一篇报道叫《记者暗访中药材网购乱象:药渣当药材,买真全凭运气?》,揭露全国最大的中药材集散地亳州商家,以次充好、以假乱真。最后,这些次品假货都流入了某家电商平台。
调查视频中,记者通过暗访,详尽地曝光了当地商家为适应电商对“低价”的盲目追求,怎么用硫磺熏独活冒充当归、给扁豆染色冒充酸枣仁,几百元一斤的药材只卖二三十元,专门供给某平台网店。
下图中排名第一、已拼30万+件的“精选特级真无硫熏”酸枣仁,经专家鉴定,就是用扁豆染色冒充的。
酸枣仁属于珍稀药材,在药通网上,国产酸枣仁的报价最低价格也要500元一千克。可想而知零售价23.9元500g的酸枣仁会是什么货色,然而,就是这样的商品居然在某电商平台名列第一。
那么这个没被点出名字的“某电商平台”究竟是谁呢?视频中,无论是有意放置的APP截图,还是无意间露出的快递包装盒、快递胶带,都比较明显地指向了同一家电商平台——拼多多。
这些视频来自记者在亳州走访的多个商家,卧底拍下的快递包装几乎没有其他电商的。按视频中的信息来判断,这些劣质甚至假冒的中药材即便不是全部专供,拼多多也应该是主要销售渠道之一。
但特别有意思的是,报道和视频从头到尾没有出现“拼多多”三个字。
从新闻操作方式来看,无论是采访证据还是现场画面都指向了拼多多,但在最终的报道中,虽然拼多多APP界面的身影来回晃动,但“拼多多”这三个字却是始终没有被说出来。
不仅如此,几个月后的今天,拼多多上排名第一的酸枣仁仍然只卖12.8元一斤,和报道时的情况基本没有什么改善。
中国电商平台按估计销售额排序,淘宝天猫约8万亿,京东、拼多多约3~4万亿,后起之秀抖音电商约3万亿。“黑猫投诉APP”上,淘宝和天猫从2018年以来积累的投诉共9万多条,京东10万条,抖音不到6万条。
而拼多多有12万条投诉,投诉条数是体量与自身接近的抖音的两倍,但即使如此,这些投诉却很少能进入到公众视野。
古人说“上医治未病”,跟拼多多的手段比起来,大型国企的公关水平确实还不够成熟。
《哈利波特》里面,伏地魔将自己的名字设置成了魔法暗号,谁敢随便叫,谁就会被疯狂报复。于是除了主人公等少数反抗者,所有人都管它叫“神秘人”。
拼多多就是通过自己高超的公关能力,把自己弄成了电商领域的“神秘人”,不但负面新闻一律不粘锅,还能预判作者要写什么,让自己从一切负面声音中提前消失。
今年1月闹上了热搜的“网购假卫生巾事件”中,2500万粉丝的头部打假主播B太从品牌旗舰店和拼多多上各买了三种同款卫生巾,并直指后者为假货。
不过,硬刚如B太也没把拼多多三个字点出来,用了“砍一刀电商”代替。
商家制假售假,平台在报道中却得以豁免。前段时间,《半岛都市报》发布了一篇报道,作家方远在“某平台”网购到自己的盗版书,平台仅赔偿了166元的优惠券。
新闻中没有点名,但文中附带的截图却无形中透露了平台信息,以至于评论区网友直接点出了拼多多的名:
不光媒体和头部大V要避讳出拼多多的大名,普通网友也在主动避讳了。由于仅退款、扣押保证金等许多做法形同海盗,抖音电商博主们干脆给拼多多起了个代号,叫索马里电商。
后来,这个绰号传播得太广,连媒体都将其用作了平台代号。凤凰网《风暴眼》频道近期发表了一篇文章,题为《困在电商平台里的商家:一年卖1800万,只挣55万!质问“我是给平台打工吗?”》。在百度搜索“索马里平台”,AI直接给出了答案,“索马里平台主要指的是拼多多电商平台”。
就算这样,许多博主都收到了拼多多的起诉威胁。像抖音博主“无羁电商”就公布了自称是“拼多多小二”威胁要起诉的截图。
博主“尘埃落定(雨夜屠夫)”则因为成立商家互助会抵抗仅退款政策而遭到拼多多起诉。在被判决败诉,需要赔偿拼多多17.2万元后,抖音上的拼多多商家疯狂为他打赏,不但凑齐了赔款,还反倒让他成了行业英雄。
记得当年拼多多发生员工猝死事件,员工疑似用官方知乎账号发表了不适当言论,公司先否认,再甩锅,网上骂声一片。
现在回头看看,那时候的拼多多修为尚浅,还能被全网指着鼻子骂,不像如今公关水平获得了极大提升,从媒体到百姓,都已经自觉“为尊者讳”了。
一家美股上市的私企能凭借自身实力,做到“万花从中过,片叶不沾身”,有三项公关技术值得这次被《新京报》曝出的公司们认真学习。
其一,不要等到有了负面再删稿。上医治未病,不管用什么方式,提前搞定。
其二,胡萝卜加大棒让所有人噤声,从影响力最大的官方媒体到普通个人博主,地毯式全方位无死角覆盖。
其三,万一被人指出了问题,不要认错、不要通报,坚决不改,拖到一定的时间大众的关注点就会被新的热点给吸引开。
学会了这三条公关技术,这个平台上就不会再有任何食品安全、商品质量、制假售假方面的丑闻被曝光了。即便有,也不足以对庞大的资本构成任何影响,这样一来就是岁月静好,天下太平。
毕竟,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比解决问题要简单的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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